曼城违规因英超天生不公?从足球联盟创立史看收入分配的百年分歧
先说结论:曼城作弊的背后,是英超结构性不公的历史遗留问题。1888年威廉·麦克格雷格创立足球联盟,本想均分门票收入,却被12家俱乐部中的10家否决。此后升降级制度沿用至今,商业逻辑却走向另一极端——如今一个主权基金入主的俱乐部,面对年入近100亿英镑的联赛,靠虚增超10亿美元收入去追赶豪门。本文从NFL与英超的竞争力对比切入,解释这套冠军制度的内在矛盾,以及曼城为何“不得不”违规。
曼城违规只因英超天生不公?从足球联盟的诞生看收入分配的百年之争
时间回到1887年,英格兰其实早已到处都在踢足球。但那时英超还不存在——其他任何联赛也都没有。当时有的是伯明翰杯、斯塔福德郡杯、兰开夏郡杯、英格兰杯、威尔士杯、足总杯,还有一大批看上去隔三差五就随手冒出来的各色锦标赛。
这种临时拼凑、纯淘汰制的赛程安排有个大问题:用足球联盟创始人威廉·麦克格雷戈的话说,就是缺乏"固定的赛程"。球队可能在多个杯赛中早早出局,然后就无球可踢。又或者,他们在足总杯里一路杀进深层轮次,却不得不取消兰开夏郡杯的比赛——毕竟谁能提前料到自己会闯进足总杯半决赛呢?
球迷们同样对这种状况不满。麦克格雷戈说,他们"对这种时断时续的比赛供给感到厌倦恶心"。
麦克格雷戈出生于苏格兰,大约在1870年移民到伯明翰。他开着一间小小的布料商铺,后来成为了当地一家新兴顶尖足球俱乐部——阿斯顿维拉的管理者。
上一段说到,麦克格雷戈是个开布料店的维拉管理者,手里的牌不多,但他手里的答案却改变了整个足球史。他后来自己也承认,看到问题的人不少,但找到出口的只有他一个。
为什么说“固定赛程”是足球联盟的真正起点
据J.A.H. 卡顿1926年出版的《英式足球的故事》记载,麦克格雷戈是这样说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足球和球员们当时的困境;碰巧,在那个特定时刻,我是那个看出路在哪儿的人。在我看来,让国内顶尖俱乐部之间进行主客场双循环的固定赛程……会产出比我们平时看到的比赛更有观赏性的足球。”
注意这句话里的两个关键词:顶尖俱乐部,主客场双循环。这不是什么复杂的发明,却一针见血。杯赛制的毛病是无球可踢、收入随缘;而固定赛程意味着每支球队每个赛季都有稳定的比赛场次、稳定的门票收入、稳定的球迷预期。商业逻辑就这么立起来了。
1888年3月,麦克格雷戈向英格兰另外几家顶尖俱乐部提议:成立一个12支球队的联赛,核心就是这种“赛程的固定性”。到了9月,足球联盟就踢响了第一轮比赛。从提议到落地,只用了半年。效率之高,放在今天任何一个联赛改革议题上都难以想象。
“联赛”这个点子从哪来:板球还是棒球?
历史学界最初的说法是,麦克格雷戈的“联赛”概念借自板球——当时英格兰另一项最受欢迎的运动,早就有固定的赛程安排。
但这个结论后来被动摇了。《国民消遣:美国人怎么打棒球,世界其他地方怎么踢足球》的作者安德鲁·津巴利斯特和斯特凡·西曼斯基指出,更可能的灵感来源,其实是大洋彼岸美国棒球职业联盟——国家联盟的成功。
这个修正值得琢磨。国家联盟1876年成立,靠的正是封闭联盟加固定赛程:稳定的成员、稳定的对手、稳定的收入分配框架。这与麦克格雷戈想要的东西几乎完全对口。也就是说,现代足球联赛的制度基因里,可能掺着一份来自美国职业体育的“进口货”。
这对今天讨论英超收入分配问题的人来说,是个很有意思的历史注脚:足球联盟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是纯粹的英格兰土产,而是一场跨国界的制度借鉴。谁分配得多、谁分配得少、分配规则由谁定——这些争论的种子,早在1888年就已经埋下了。
但灵感只到赛程为止。
国家联盟是封闭体系——老板们要不要接纳新俱乐部,只看一件事:能不能让所有人的利润变多。运动与生意,从第一天就是绑在一起的。
麦克格雷戈没有照抄这一层。
为什么说这是两条路
足球联盟走的是另一条道:它把自己放进了英足总(Football Association)的框架里,承认后者才是英格兰足球更高的管理机构。这是一次主动让权,也是一次自我保护——联赛要活下来,先得待在体系内,而不是跟体系对着干。
代价和收益同时写进了章程。从联赛成立第一天起,规则里就带着「升降级」的表述:成绩最差的球队会被下级联赛中成绩最好的球队顶替。换句话说,足球联盟从起点就拒绝做封闭俱乐部——谁踢得好谁上来,这件事被写死在制度里,而不是留给老板们临时表决。
还有一条更狠的:英足总强制规定,俱乐部董事不得因任职而领取报酬。
这一条今天看来平淡,放到当时却是关键。它直接掐断了「把俱乐部当成提款机」的最短路径——你不靠当董事拿工资发财,你的回报只能来自俱乐部本身经营得好不好。对比国家联盟那边老板们把商业利益摆在正中央的姿态,英足总的这条规则像一道箍,套在联赛的骨架上。
麦格雷戈的原始设计:自利与互利并行
麦克格雷戈对足球联盟的设想,用了这样一句话:建立在「自利与互利并行」的原则之上。
这句话听着温和,落到条款上却非常具体。他提出,比赛的门票收入由主队和客队平分。
需要提醒的是,在那个年代,门票是唯一的收入来源。没有转播费,没有赞助商,没有胸前广告,没有海外市场开发。一支球队能挣到的钱,几乎全部来自球迷进场买的那张票。在这样一个只有一口井的时期,麦克格雷戈提出把水对半分——主队不因为场地是自己的就多拿,客队也不因为客场身份就白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联盟初创阶段的分配逻辑,一开始是「均分优先」。
所以把三条线并排看就很清楚了:国家联盟是封闭成员、利益优先、商业逻辑居中;足球联盟是开放升降、董事禁薪、门票对半。它们都叫「联赛」,但骨子里的制度基因并不相同。麦克格雷戈拿走了美国人的赛程表,却把他们那套封闭会员制留在了门外。
这也解释了后来一百多年里那些争执的来路。收入怎么分、由谁定规则、强者能不能多拿——这些问题不是某一年突然冒出来的新话题,它们的原型在1888年的章程里就已经写好了:一边是均分的原始承诺,一边是竞争带来的天然不平等。英超今天关于收入分配的每一场辩论,都还在这两股力量的拉扯之间。
主客场双循环赛制,加上升降级机制——这套结构后来被此后100年间全世界绝大多数体育联赛所采纳。照理说,财政平等原则也很可能随之被大家一并继承下来。但现实并非如此:足球联盟创始的12家俱乐部中,有10家投票否决了麦格雷戈的这一提案。
而这一票,最终把我们带到了今天曼城与英超所处的境地:一家实际上由中东资源富国万亿美元级别主权财富基金控股的英格兰俱乐部,如今正面临被麦格雷戈亲手创立的这条联赛除名的风险——原因是这些老板通过不正当手段将俱乐部收入虚增了超过10亿美元,只为在一项如今年收入接近100亿美元的赛事中,与那些最顶尖的豪门一较高下。
简而言之,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曼城之所以违反财政规则,是因为——说实话——如果他们想赢得英超冠军,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谁更具竞争力:NFL还是英超?
在“如何决定冠军归属”这件事上,我们的选择本身就充满了内在矛盾。
一边是以NFL为代表的美国职业体育模式:没有升降级,联盟通过统一的收入分享和工资帽制度,人为地把所有球队的实力拉到大致同一水平线上,让每座城市的球迷在每个赛季开始前都能怀揣“今年也许轮到我们”的希望。另一边则是英超所代表的欧洲足球传统:升降级带来生死攸关的残酷竞争,转播收入按名次和商业价值层层分配,豪门天然占据优势,中小俱乐部必须精打细算才能生存。
两种模式各有拥趸,也各有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美国模式被批评缺乏真正的赌注——垫底的球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反而可能因摆烂而获得更好的选秀签位;欧洲模式则被指加剧了马太效应——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草根球队几乎永远等不到翻身的那一天。
而曼城的案例恰恰暴露了这种欧洲模式的软肋:当联赛的财政规则允许豪门凭借母体资本和无上限的商业开发持续拉开差距时,那些渴望登顶的新贵,往往会被诱惑着去钻规则的空子。麦格雷戈当年被否决的平等分配提案,或许正是百年后这场风波最深远的历史伏笔。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当年12家俱乐部中有10家选择接受财政均分的理念,今天的英格兰足球会是另一副面孔吗?曼城的争议是否根本不会存在?答案无人知晓,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英超今天的分配格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游戏的产物——它是创始俱乐部们在1904年那场投票中,亲手做出的选择。
换个角度看,同样这十年,美国体育的冠军名单要热闹得多:NFL 过去十届冠军分属六支不同球队,NBA 过去十个总冠军由九支球队瓜分,MLB 的世界大赛奖杯则被七支球队轮流捧起。单看这份名单,说美国联赛比欧洲足球更“开放”,并不算离谱。
支撑这种观感的,是一整套制度设计。这些联盟都设有工资帽,并对超支球队征收奢侈税,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任何一支球队在金钱上无限领先。它们还都依赖选秀来制造平衡——每个赛季战绩最差的球队,反而拿到挑选全球最好年轻球员的优先权。
为什么美国模式看起来更“公平”
工资帽、奢侈税、选秀权,三件工具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向弱队倾斜的再分配系统。输球不再只是损失,它变成了一种可以兑换未来资产的资源。
但把这套系统放到经济学家的天平上,结论会整个翻转。美式联盟恰恰是竞争的反面——它们是垄断,或者说,卡特尔。
经济学家的反直觉判断
理由有三层。第一,输球几乎没有真实代价。排名垫底不会降级,不会被踢出局,反而可能因为摆烂拿到更好的选秀签位——失败被制度性地奖励了。
第二,入场门槛由现有老板集体把守。新球队想加入,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其他老板投票同意放行,以及新东家愿意掏出数十亿美元作为加盟费。这不是开放市场,这是俱乐部式的准入审批。
第三,正因为没有降级威胁、没有外部竞争者,联盟内部的“竞争”本质上是在一个封闭池子里重新分配收益。对抗的激烈程度被精心调控,而调控的方向,永远不触碰既有所有者的根本利益。
换句话说,美国模式把“输”变成了可以兑换未来资产的筹码,而不是需要偿还的代价。失败被制度吸收,也被制度驯化。
<视频1>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一个把失败成本几乎清零的体系,很难孕育出真正的赌注。当胜负之外的奖惩都被抹平,所谓的公平,更像是被设计出来的观感。而欧洲足球恰恰相反——代价是真的,风险是真的,只是金钱的力量同样真实,甚至更不受约束。
美国那套封闭体系把失败变成了可以兑换的资产,欧洲这边则把代价原封不动摆上桌。那问题就来了:欧洲的玩法究竟靠什么维持竞争?经济学家的回答很干脆——靠结构,而且是尽可能做到极致的结构。
为什么欧洲足球的竞争是「顶格」的
规则简单到不需要额外解释。冠军怎么产生?在和其他所有球队完全相同的赛程里,赢下最多场次的那一支。对手一样,场次一样,主客场的分配也基本对称。没有加权,没有保底,积分表就是唯一的裁判。
踢得太差呢?降级,直接掉到下一级联赛。反过来,在低级别联赛里赢够了场次,就能升级,进入声望更高的赛事。上不去就继续待着,掉下来就得一层一层爬回去。
这套逻辑的核心只有一句:你的位置由成绩决定,不由投票决定。管理层再怎么运作,也改不了积分榜上的数字。
这意味着什么:门槛是开着的,不是关着的
开放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入口对所有人都有意义。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从零组建一支球队,沿着金字塔一级一级往上打。没有「必须获得现有老板集体同意」这一关,也没有动辄数十亿美元的入场费。
于是英国遍地都是足球俱乐部。这个「遍地」不是修辞。对比一下就清楚了:美国因为封闭结构,拥有NFL球队的州不到一半;而伦敦一座城市,职业球队就有17支。同一块地理面积里,球队密度差出一个数量级,根子就在准入规则上。
球迷拿到的是什么
第一,在家门口看球的机会更多。球队密度高,通勤半径小,周末的现场选择自然就多。
第二,不用被迫看完一场双方都想输的比赛。封闭体系里,排名垫底的球队可能为了更高的选秀签位而故意放水,观众花钱买票,看到的却是两支球队互相谦让。欧洲这边没有这种结构性诱因——想拿好处,只能靠赢。
再往深一层看:这套体系把风险放在俱乐部身上,把选择权交给成绩,把观赛体验还给球迷。它当然不完美,金钱照样在里头发力,但在「竞争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上,结构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球员分的蛋糕,两边谁更大
先给结论:这套金字塔结构,对球员同样有利。单看顶级球星的合同,足球确实比不上北美四大联盟——姆巴佩、哈兰德的年薪放到NFL或NBA的顶薪面前,未必占优。但别忽略一个基本事实:足球经济覆盖的球员池要大得多。全球职业球员的数量,远非美国几个封闭联盟可比。蛋糕也许不是最大的那一份,但能分到蛋糕的人,多了一个量级。
更关键的数字在这里:英超俱乐部平均把收入的66%返还给球员薪资。而美国职业体育的球队,薪水支出大约只占收入的50%。一来一回,16个百分点的差距。这不是小数,这是分配逻辑的根本不同。英超的钱,更大比例地流进了踢球的人口袋;美国联盟的钱,更多沉淀在老板的账本上。
为什么棒球球员反而赚得更多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棒球球员只分到更小的一块饼,为什么他们的实际收入反而远高于足球运动员?答案很直白——因为饼本身更大。封闭体系保证所有球队永远留在联盟里,不管打得多烂,转播合同、门票收入、联盟分成都稳定兑现。老板们利益一致,收入年年可预期,整个盘子越滚越大。
这就是两套结构的真实对比:足球的开放体系让分配比例更高、受益面更广;美国的封闭体系让总盘子更大、个体峰值更高。前者是把更多收入让渡给劳动者,后者是把风险锁定、把利润做厚。对老板来说,哪种更好做生意?答案不言自明——人人永不掉级的那个。
麦格雷戈150年前担心的事
但职业足球有一个绕不开的核心问题,一个从诞生之初就存在的隐患。当年的足球联盟创始人麦格雷戈,150年前似乎就已经意识到了:这套结构只有在竞争者财力大体相当的条件下,才谈得上公平和真正的竞争。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金字塔是开放的,但开放的前提是大家爬楼梯的速度别差太远。一旦某几家俱乐部的财力碾压其余所有人,准入开放就成了纸面上的公平——门是开着的,可你根本追不上。资源差距越大,「结构公平」和「结果公平」之间的裂缝就越宽。这正是眼下英超最深的病灶,也是曼城一系列违规指控之所以能掀起这么大波澜的底层原因。开放给了所有人机会,但没有约束的开放,会亲手把机会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没有这些护栏兜着,这项全球最受欢迎运动的「经济体」最终和大经济本身长成了同一副模样:起步就握着结构性优势的人持续赢,剩下的人则在深浅不一的窘迫里打转。
所以,英超多次夺冠的五家俱乐部里有四家从未降级,这不是巧合。而五家里唯一降过级、又不止一次捧起英超冠军的那一家,是曼城——同样不是巧合。
为什么英超在曼城被判违规之前就已经不公平
先把结论摆出来:曼城的问题不是英超不公平的原因,而是这套结构长期运转的产物。要掂量那串违规指控的分量,得先看清分配机制本身在往哪个方向推人。
试想你是中游俱乐部的老板。每一场比赛都关系到欧战席位、转播分成、赞助条款的浮动档位;而你的竞争对手们正把能花的钱花到极限。你怎么办?不跟,等于提前认输;跟,就是拿俱乐部的未来去赌一个赛季的排名。这不是胆量问题,是结构逼出来的选择题。
美职棒的老板,可以躲在制度后面
对照一下美国。美职棒里一位小市场的亿万富翁老板,完全可以躲在一套说辞后面:他花不出更多钱了。因为在那套体系里,压缩成本、少赢几场,并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惩罚——排名下滑不会剥夺他的分红,战绩难看也不会把他赶出门。省钱是理性选择,摆烂是安全选择。
英超的规则恰恰相反。这里没有「省钱保底」这一档:每一个名次的落差都直接换算成现金,降级更是断崖式的收入腰斩。也就是说,这里的老板被制度逼着往前冲,而冲得越猛的人,越容易撞上那堵用资本堆起来的墙。曼城只是把这堵墙砌得最高、最显眼的那一家,不是唯一在动砖的那一家。
这就是理解整起事件的前提。指控的核心,从来不是某一场比赛被人动了手脚,而是一整套分配逻辑允许强者把优势反复兑现、再投入、再兑现。等到这套循环跑得足够久,准入的大门虽然还开着,门后那条跑道却早已不是同一条。
一名英超俱乐部的老板当然可以尝试把更少的收入投入到球员工资上,以此做出更高的年度利润——但这样做的风险是球队战绩下滑、遭遇降级,而降级不仅会让收入一落千丈,如果你还想出售俱乐部的话,球队的估值也会随之暴跌。这就意味着明年可用于支付工资的钱更少了,形成恶性循环。
事实上,直到1982年,俱乐部董事们甚至都不允许领取薪水。就在那之后,这项运动突然间摇身一变,成为一门庞大的全球性生意。这股热潮的到来,伴随着欧冠联赛的扩军——它不再只限于欧洲各国的联赛冠军参加,也伴随着上世纪90年代初广播电视技术的迅猛发展,以及英超从足球联赛体系中脱离出来、独立成为英格兰顶级联赛这一历史性事件。
足球的转播权从此成为各大媒体竞相争夺的香饽饽,资金如潮水般涌入这个曾经清贫的行业。球员的薪资水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俱乐部之间的贫富差距也由此逐渐拉大。原来的足球联盟体系下,各级联赛之间的收入分配相对均衡;而英超独立之后,顶层俱乐部获得了与底层俱乐部完全不同的商业待遇,这种结构性分歧为日后百余年的争论埋下了种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足球这项运动的开放结构——升级降级、收益共享与风险并存——本来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商业点子:所有人都在花光自己手里的钱;没有人能预测自己一年后的利润是多少,更别提三年之后了。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商业点子,最终反而变成了一个好点子。正是这种模式催生了遍布英格兰各地的众多球队,也迷与自己支持的俱乐部之间,建立起了跨越几代人的情感纽带。
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羁绊,让足球区别于其他任何商业形态。球迷不会因为俱乐部年年亏损而离弃它,反而会把这份忠诚传递给自己的子女。也正因为如此,任何试图把这项运动彻底改造成纯粹商业帝国的尝试,都会激起巨大的争议——曼城与英超联盟之间旷日持久的财务规则之争,正是这场百年分歧的延续。
当你理解了这段从足球联盟创立之初就存在的历史,再看今天的种种争端,或许就会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家俱乐部与一个联盟的对峙,更是关于收入该如何分配、竞争该如何公平的两条路线之争,而这条裂缝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弥合过。
开放式结构让每一场比赛都举足轻重,而这一切又反哺了电视转播的价值
这种开放的联赛结构意味着,每一场比赛都至关重要。巨大的利害关系,再加上一代又一代本地球迷营造出的那种无法伪造的现场氛围,共同造就了一档极为出色的电视产品。这档电视产品赚得盆满钵满,而反过来,丰厚的转播收入又让每一场比赛的利害关系——从字面意义上讲——变得更有分量。
留在英超、或者能参加欧冠,所能带来的潜在收入实在太诱人了,以至于那么多俱乐部心甘情愿把自己逼到财务崩溃的边缘,只为孤注一掷、博一个辉煌赛季,从而跻身一个全新的财务层级。用足球圈的老话说,他们都想着“射月”——哪怕摔下来会粉身碎骨。
那么结果如何?到了2011年,根据欧足联的统计,欧洲大陆所有顶级联赛俱乐部加总起来的利润是……开个玩笑,根本没有利润。实际情况是:这些俱乐部合计亏损高达16.7亿欧元。
换句话说,英超这座金矿的光芒越耀眼,整个欧洲足球的财务黑洞就越大。各大联赛的俱乐部为了追赶英超的军备竞赛,纷纷透支未来:转播分成不够花,就找老板注资;老板不注资,就借高息贷款;实在不行,就卖掉青训瑰宝换现金。一个“追逐梦想赛季”的赌局,让无数俱乐部背上了几年甚至十几年都还不清的债务。
这正是理解曼城事件的关键背景。当整个体系本身就是一场鼓励豪赌、奖赏冒险的竞赛时,规则的边界自然会被不断试探。有人靠传统经营稳步前行,有人则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捷径——而后者之所以出现,恰恰是因为这个联盟从创立之初,就埋下了收入分配不公的种子。
<视频2>当然,“富豪老板亏钱来提升自己球队的实力”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但与美国体育不同——在美国,球队本质上是特许经营资产,纽约喷气机队花的钱和喷气机老板花的钱,归根结底是同一笔钱——足球俱乐部的老板们在为球队投入资金时,实际上更像是把钱“借”给了那些更接近于社区公共机构的实体。换句话说,这些俱乐部在人们眼中,历来更像是属于本地社区的机构,而非老板的私人财产。
正因如此,那些债务在技术层面上,都是这些举足轻重的机构“欠”它们富豪老板的钱。听起来似乎无关痛痒,但正是这种微妙的产权与债务结构,为后来的一系列规则争论埋下了伏笔。
从理论上讲,这正是欧足联推出“财政公平法案”(Financial Fair Play,简称FFP)的两大初衷之一。FFP的核心内容,是限制俱乐部可以申报的亏损额度,规定亏损不得超过一个预先设定的上限。而在FFP之后出台的所有其他财务监管规则,本质上都是同一思路的不同变体:根据俱乐部自身创造的收入规模,来约束它的支出上限。
从纸面数据来看,FFP似乎取得了成功。2017年,欧洲五大联赛所在体系的顶级联赛俱乐部合计实现了超过10亿欧元的盈利。虽然随后因为新冠疫情的冲击,出现了几年的利润回落,但上一个完整财年,各俱乐部的盈亏已基本持平。而当下一批财务数据公布时,欧洲的顶级联赛俱乐部预计将重新实现整体盈利。
数字看上去很美,规则也言之成理——保护俱乐部免于被老板的债务拖垮,维护财务可持续性,何错之有?但问题恰恰在于:这套以“收入”为基准的规则,天然地固化了既有的财富格局。收入越高的俱乐部,可以花的钱就越多;而收入差距,本身就是历史、市场体量和资源分配长期不均的结果。于是,当曼城这样的俱乐部试图通过老板的巨额注资迅速改变格局时,规则便与野心迎头相撞。这也正是英超创建以来,收入分配问题上那场延续百年的分歧,在新时代以新形式的再次爆发。
财政公平法案到底管不管用?研究给出的答案耐人寻味
这些俱乐部财务状况的改善,究竟有多少要归功于财政公平法案(FFP),目前还很难说清。最近一项针对多份FFP研究的综合分析发现,这套规则确实提高了俱乐部的盈利能力,但对球队的实际负债水平却几乎没有影响。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在于转会费的会计处理方式:对"卖方"俱乐部而言,一笔转会费会被立即记为一次性收入,全额入账;而对"买方"俱乐部来说,同样的钱却要摊销到球员合同期的每一年里。这种不对称的记账规则,让账面上的数字变得相当微妙。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研究得出了另一个更扎心的结论:过去二十年足球转播收入的暴涨,才是俱乐部财务表现改善的真正推手——其作用即便不比新的财务管控措施更大,至少也是旗鼓相当。换句话说,大家口袋里的钱变多了,很可能只是因为整个行业的蛋糕变大了,而不是因为FFP的功劳。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FFP在"让俱乐部财务更可持续"这件事上,多少还能找到一些证据支持,但在"让这项运动更公平"这个层面,却是完全没有任何证据。非但没有,现有研究反而表明,它起到的作用恰恰相反——FFP在无形中巩固了既得利益者的地位,让原本就占据优势的大俱乐部更容易守住自己的领先身位,而试图追赶的后来者却被各种财务规则束缚住手脚。这正是曼城支持者所诟病的核心:规则本身就是为维护既有秩序而设计的。
<视频3>
写在最后
当一项以"公平"为名的规则,被研究证明反而在加剧不公平,那么围绕曼城的种种争议,就不仅仅是一家俱乐部的对与错,而是整个英超收入分配体系的结构性问题了。
谢菲尔德哈勒姆大学的研究人员最近对欧洲24个顶级联赛进行了一项研究,得出以下结论:在财政公平法案(FFP)实施后的20年里,研究发现,在被调查的24个联赛中,有7个联赛在FFP实施之后,联赛的集中度出现了统计上显著的恶化;有14个联赛的争冠集团排名,即联赛前四名的轮换程度出现了明显的下降;还有13个联赛的冠军归属变得愈发单一化,夺冠球队的多样性明显减少。研究明确指出,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FFP已经对多个欧洲足球联赛的竞争平衡产生了不利影响。
而说实话,出现这样的结果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当一项规则把俱乐部的支出大致限制在它们自身收入的范围之内时,你实际上就是在把那些规模最大、资金最雄厚的俱乐部永久性地锁定在金字塔的顶端,让它们继续成为最好的球队。富有的俱乐部本来就赚得多,允许它们按收入花钱,等于允许它们永远花得比别人多,中小俱乐部想追赶,门就被规则本身关死了。
这些规则恰好在那个时间节点出台,也绝非偶然。回顾历史:就在世纪之交之后,俄罗斯寡头罗曼·阿布拉莫维奇在FFP规则尚不存在的情况下,斥资数十亿美元个人财产,把切尔西一举打造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俱乐部之一。2008年,阿布扎比联合集团收购了曼城。随后在2011年,卡塔尔体育投资基金入主巴黎圣日耳曼。
换句话说,FFP诞生的背景,恰恰是外部资本大规模涌入欧洲足坛、传统格局被接连打破的年代。阿布的切尔西用真金白银砸出了两个英超冠军和一座欧冠奖杯,证明了巨额注资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改写一家俱乐部的命运。曼城和巴黎的相继易主,更是让老牌豪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于是,原有的既得利益者们迅速推动了这套以"财政健康"为名的规则——它表面上是为了防止俱乐部入不敷出、走向破产,实际效果却是把外人进入顶级竞争行列的大门焊死。规则制定者自己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转身就把梯子抽掉了。理解了这段历史,你才能理解为什么曼城会以那样的方式对待规则,也才能理解为什么围绕英超的公平性之争,会演变成今天这样旷日持久的对抗。
财政公平法案:为豪门量身定做的护城河
如果阿布拉莫维奇式的砸钱模式被允许继续下去,那么利物浦、阿森纳和曼联的老板们就不得不掏出更多的钱来跟上节奏——尤其是当其他寡头、主权财富基金,或者老天爷保佑,科技亿万富翁们也来买下属于自己的俱乐部时。但有了FFP(财政公平法案)之后,情况完全变了:世界上最大俱乐部的老板们被告知可以少花点钱,而不用担心自己在全球金字塔顶端的地位被动摇,因为所有人都被要求必须花得更少。
说白了,这套规则锁死了后来者的追赶通道,把既得利益者的优势永久化。对顶级豪门来说,FFP不是紧箍咒,而是一道护城河——他们早已经用过去积累的财富和商业版图筑起了高墙,如今只需轻轻关上大门,就能让潜在的挑战者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看到,这些年真正被FFP规则逼到墙角的,几乎清一色是新崛起的、有金主输血的俱乐部,而那些老牌豪门反而活得越来越滋润。
切尔西与曼城:规则前后,两种待遇
切尔西和曼城之间最关键的区别在于:切尔西的绝大部分挥霍发生在FFP规则出台之前。规则确立之后,他们确实还在继续花钱,但由于阿布拉莫维奇在2022年5月俄乌战争爆发后被迫出售俱乐部,新东家在接手后主动自查,把发现的各项违规行为主动上报给了英超联盟,所以最终只被罚款了事。没有扣分,没有降级,甚至没有实质性的阵容制裁——一纸罚单,既往不咎。
而曼城呢?人人都清楚,他们在规则正式生效之后,额外砸进去了大约10亿美元。根据联盟的指控,他们以114种不同的方式违反了规则。他们对联盟撒谎,在调查中处处设障、消极配合,其伪造账目的规模之大、手段之系统,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这不是无心之失,不是灰色地带里的打擦边球,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精心策划的对整个竞赛体系的欺骗。
同样的行为,发生在规则之前,可以全身而退;发生在规则之后,却是115项指控悬顶。这也是为什么曼城的辩护团队和支持者会抓住时间线大做文章——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初制定这套规则的人,心里想的到底是公平竞赛,还是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当裁判和运动员是同一批人时,规则的正义性从一开始就打上了问号。
处罚曼城,才能维持现行规则下仅存的公平
其他俱乐部,比如纽卡斯尔联和阿斯顿维拉,显然也想在财务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外花更多的钱。但与曼城不同的是,他们没有选择炮制所谓的"虚假"赞助合同,而是被迫拆散整套阵容,从零开始重建——先拼出一支具备欧冠竞争力的队伍,再去冲击奖杯。这条路艰难得多,却是规则内唯一的路径。
正因如此,曼城必须受到严惩。这不是出于报复,而是为了在现行的监管体系之下,守住一点仅存的公信力。如果违规者最终逍遥法外,那么那些老老实实遵守规则、含泪卖掉核心球员的俱乐部,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规则的威慑力一旦崩塌,整个联赛的财务公平体系都将形同虚设。
当然,我们也绝不应该把阿布拉莫维奇、卡塔尔体育投资集团(QSI),或是阿联酋资本当作这个故事里的英雄。如果真把金主们视为拯救者,那么逻辑推到尽头会是什么?难道每一支球队都应该成为某个个人或某个国家的"体育洗白"工具,任由他们借足球寻找影响全球经济各类杠杆的新途径吗?这样的未来,绝非球迷想要的足球。
油钱可以买来冠军,却买不来这项运动的灵魂。当资本的力量凌驾于竞技公平之上,受损的不只是某一家俱乐部,而是所有热爱这项运动的人对比赛结果的信任。
说到底,曼城丑闻最终hopefully能让我们看清的一点是:这项运动本就存在着深刻的不公平——哪怕没有人非法砸下数十亿美元、去打造英格兰足球历史上最强大的球队,天平也从未真正平衡过。大俱乐部与小俱乐部之间的收入鸿沟、转播分成之争、资源分配的百年分歧,早已写进了英超的基因里。
曼城的违规固然可恨,但如果只把矛头对准一家俱乐部,而不去反思整个体系的结构性不公,那么下一个"曼城"只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金主,再次出现。惩罚是必要的,但改革才是治本之道。
曼城违规,只因英超生来不公?从足球联盟的创立史看收入分配的百年分歧
道理很简单:当阿森纳去年夺冠,利物浦前一年登顶,又或者当年的曼联——在他们还能频繁捧杯的岁月里——这些球队成功的最主要原因,并不是他们更聪明,不是他们拥有最狂热的球迷,也不是他们的俱乐部天生就带着什么让其他所有球队都望尘莫及的独特基因。
不是的。他们能赢——而且未来还会继续赢下去——真正的核心原因是:规则允许他们比其他所有人花更多的钱。
这就是英超的底层逻辑,也是它从创立之初就埋下的分配分歧:收入与转播分成向豪门倾斜,强者愈强。曼城的“违规”争议,不过是这套百年不公平体系结出的果实之一。想理解今天的争端,就得回看足球联盟创立时那些关于钱该怎么分的争论。